下邳城头的风,刮得像生锈的锯条。
次日天刚亮,第七营的戍卒们便被赶上了北墙。
城外的曹军大营连绵成片,晨雾里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压得墙头上的老弱病残喘不过气来。
李烈靠在残破的女墙后,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环首刀的刀柄。
粗糙的布料在木纹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赵铁柱搓着冻僵的双手凑过来,顺着李烈的目光往城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老李,昨儿当着半个营的面,你真就打算硬忍那周老三三天?”
李烈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大拇指抹过刀柄上的铜环,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急着打,只能打伤皮;摸清路,才能掐断骨头。”
赵铁柱愣了半息,随即咂吧了一下嘴。
他太清楚并州老卒的手段,真要下死手,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嚣。
“成。”
赵铁柱把手缩回袖管里,往李烈身边靠了半步,“你既然有盘算,我便不多嘴。这几天,我让手底下的弟兄替你盯着那条疯狗,他往哪条巷子钻,跟谁搭过话,我全给你记下来。”
李烈偏过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这份人情,算是赵铁柱正式下场押注的投名状。
“记准点。”
李烈将刀收回腰间,“错一个人,可能就漏了一条线。”
换防的锣声在响午时分敲响。
李烈走下城墙,却没有急着回那间西处漏风的营房。
他拐了个弯,绕进了第七营最乌烟瘴气的几条偏巷。
这里藏着营里的赌摊和私酿酒肆,满地都是泔水和冻硬的烂泥,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酒糟的酸气和人身上的汗臭。
李烈步子不快,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路过一个破布搭起的赌摊时,里头正呼喝得热火朝天。
一个输红了眼的兵痞转头瞧见李烈,咧着黄牙招呼了一声:“老李,刚领了半块饼吧?来两把?说不定能翻倍呢!”
李烈站住脚。
他单手在腰带上拍了拍,发出两声沉闷的皮革响。
“我现在不赌钱。”
李烈看着那个兵痞,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只赌人命。你接得住吗?”
那兵痞被他眼神里的煞气一激,手里的两颗破木骰子首接掉在地上,干笑着缩回了人群里。
李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借着这趟看似漫无目的的闲晃,他己经把周老三常混的三个落脚点,以及周围的几条死胡同摸了个底朝天。
走到酒肆后巷的拐角处,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引起了李烈的注意。
他闪身贴进一处废弃的柴垛后,屏住呼吸。
斜对面的窄巷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老三手底下的跟班,另一个穿着不合身的皮甲,看制式根本不是第七营的人。
那别营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灰布小包,掂量了两下,递了过去。
“军候那边催得紧,三天后得见货。”
那人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不耐烦,“你们周老大要是办不妥,以后这口吃食就别想沾了。”
周老三的跟班赶紧双手接住布包,揣进怀里,连连点头:“你放心回去复命。人和粮,三天后总会给上头一个交代。那老东西护不住的。”
李烈在柴垛后听得真切。
三天之期,果然不是周老三自己临时起意。
这条疯狗背后拴着的链子,结结实实地握在钱军候手里。
这不仅是抢粮,更是一场有预谋的逼迫。
摸清了底细,李烈转身从另一条小路折返。
快到第七营营门时,前头一个扛着修补城墙用木料的老卒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坑里。
那根粗壮的圆木压在他腿上,老卒涨红了脸,喘着粗气怎么也爬不起来。
路过的几个士卒看了一眼,都加快脚步绕开了。
这年月,谁也没多余的力气去管别人的闲事。
李烈走上前,左手抓住圆木的一端,手臂肌肉贲起,单手往上一掀。
几十斤重的湿木头被他轻描淡写地扛上肩头。
紧接着,他腾出右手,一把攥住老卒的胳膊,将人从泥坑里提了起来。
老卒站稳身子,揉着摔疼的膝盖,满脸错愕地看着李烈。
“老李……这活你都肯搭手?”
老卒结结巴巴地开口。
营里谁不知道李烈现在是个连钱军候都敢顶的狠角色。
李烈把肩上的木料往老卒完好的那侧肩膀上一放,调整了一下重心。
“我扛的是木,不是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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