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带来的消息,如同腊月里最凛冽的一股寒风,瞬间冻彻了沈墨的西肢百骸。笔尖那点刺目的朱红,在账册上无声泅开,像一滴猝不及防的血,更像某种不祥的谶兆。
“呕血…昏迷…”沈墨猛地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顾不上散落一地的账册单据,甚至来不及对闻声赶来的楚琳多交代一句,抓起椅背上的厚氅,便冲出了书房。
“备车!去请王郎中,不,把城里能请到的、最好的郎中都请到家里去!快!”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沈家小院,此刻灯火通明,人影惶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丝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气。沈宏躺在正屋的床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血渍。请来的两位老郎中轮流诊脉,眉头紧锁,低声商议着,却迟迟开不出新的方子。
“沈…沈东家,”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郎中,将沈墨请到外间,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令尊之疾,乃积年劳损,忧思伤脾,加之去岁牢狱之灾,风寒侵体,早己伤了肺腑根本。前番用参茸贵重之物吊着,看似好转,实则是…是回光返照。如今邪毒内陷,咯血不止,己是…己是油尽灯枯之象。老朽…实在无力回天。或许…准备后事吧。”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在沈墨心上。他穿越而来,与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相处时日并不算长,但沈宏那份木讷下的慈爱、遭遇变故时的坚韧、以及看到他出息后的欣慰与依赖,早己在不知不觉中,填补了他这个异世灵魂对“家”的一部分渴望。他拼尽全力,从张大户手中救出父亲,为他延医用药,整顿家业,原以为能让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老人,享几年清福,看着他一步步走得更高、更远。
却没想到,命运如此吝啬。
“不…一定还有办法。”沈墨声音干涩,眼中布满了血丝,“需要什么药?无论多贵,多难找,我立刻去办!百年老参?天山雪莲?还是……”
老郎中叹息着摆手:“沈东家孝心可感。然,药医不死病。令尊之病,非药石可愈。如今,但求能减轻些苦痛,让他…走得安详些。”
沈墨僵在原地,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缓缓转身,走进内室,跪倒在父亲的床榻前。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浑然不觉。沈宏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到来,眼皮费力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浑浊,却努力地聚焦在沈墨脸上。
“墨…墨儿…”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爹,我在。”沈墨握住父亲枯瘦冰凉的手,用力地紧了紧,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您别说话,好好歇着。郎中说了,没事的,吃了药就好了。”
沈宏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无力牵动肌肉。他目光缓缓移动,看了看这间虽然不算奢华、但干净整洁、炭火温暖的屋子,又仿佛透过窗棂,看到了外面那个己初具规模的“沈记商行”。
“铺子…生意…好……”他断断续续地说,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骄傲、欣慰与彻底放心的光芒,“你…有本事…比爹强…一百倍…爹…放心了……”
“爹,铺子好着呢,生意也好。等您好了,我带您去看,咱们沈记现在可是濠州数得着的商行了。”沈墨强忍着鼻尖的酸涩,语速很快,仿佛说快了就能驱散那份不祥。
沈宏轻轻摇了摇头,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手指在沈墨掌心极其轻微地动了动。“爹…不行了…自己…知道……”他喘息了几下,目光重新凝聚,看进沈墨的眼睛深处,那里面有一种将逝之人特有的、穿透迷雾的清明,“你…心大…本事也大…以后的路…长…也难……”
“爹,您别说这些,您会长命百岁的。”沈墨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
“听着…”沈宏没有理会,固执地,用气音继续道,“沈家…世代…本分…你…如今…不同了…但…有些…道理…不能忘……”
他停下来,积攒着力气,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却异常清晰:
“不…害…无辜百姓。”
“不…助…贪腐虐民。”
“不…结党…乱政。”
三条,清晰,简单,却重如千钧。这是这个老布商,用他一生坎坷、近乎窝囊的经历,所悟出的、最朴素的生存之道,也是他对这个即将展翅高飞、前途未知的儿子,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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