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城外十里铺。
废弃的土地庙隐在夜色里,只剩残垣断壁的轮廓。庙后是一片黑黢黢的松林,夜风吹过,松涛阵阵,如同无数窃窃私语,更添几分诡秘与肃杀。没有月光,只有几颗疏星点缀在天幕,提供着微弱的光线。
沈墨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草,来到松林边缘。他停下脚步,没有贸然进入,只是静静站着,调整着呼吸。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下意识裹了裹衣襟,手指碰到腰间那个粗布包裹,它的存在感异常清晰,里面是二十块“紧饼”,和那份可能改变一切的麻纸密档。
“沈东家,好胆色。”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紧接着,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后闪出,呈三角站位,隐隐将他围在中间。正是那位“马客商”和他的两名随从。三人都穿着深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目光锐利如鹰,牢牢锁定沈墨。
“马爷相召,不敢不来。”沈墨拱手,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紧张。他拱手的时候,袖口被风吹得贴在小臂上,能感觉到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东西带来了?”马客商——或者说,燕王密使——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沈墨腰间。
“带来了。”沈墨解下粗布包裹,却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就着微弱星光,缓缓打开。首先露出的,是码放整齐、颜色焦黄、方方正正的“紧饼”。
密使上前两步,拿起一块,入手沉实坚硬。他屈指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又凑到鼻端闻了闻,只有淡淡的粮食焦香和一丝油脂气息,并无异味。“这便是你说的,可存数月、不畏寒潮的干粮?”
“正是。马爷可当场试之。”沈墨道。
密使对身旁一名随从示意。那随从默不作声地取出随身皮囊,倒了些清水在一个粗陶碗里,又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熟练地升起一小堆篝火。他将一块“紧饼”用匕首敲下一角,约拇指大小,放入碗中。清水浸润,坚硬的饼块并未立刻散开,但随从用匕首柄稍加碾压,便渐渐化开,成为浓稠的糊状。他又将另一小块首接放在火边微烤,片刻后,表面焦脆,内里软化。
密使先拿起火烤的那块,放入口中咀嚼。眉头先是微皱,显然对硬度仍有感受,但随即舒展,细细品味。接着,他又尝了尝水泡开的那份糊糊。沉默片刻,他将剩下的半块饼和碗递给另一名随从。那随从也默默尝了,对密使微微点头。
“口感糙硬,远非美食。”密使放下碗,看向沈墨,目光如炬,“但饱腹感极强,水泡火烤皆可食,且…确实无霉腐异味。你所说,可存数月?”
“若以蜡纸密封,储于阴凉干燥处,六个月内,品质不会有明显下降。纵使在北方寒冬,也不会冻成无法下口的坚冰,敲碎热水浸泡即可。”沈墨肯定地回答,这是面板推演出的保守数据。“此物重在便携、耐储、能量足。一块西两重,可抵普通兵士一顿饭食。行军携带,重量体积皆可减半,且无需频繁生火造饭,暴露行迹风险亦降低。”
密使没有立刻评价,但沈墨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对于一支可能需要长途隐秘机动、甚至在某些极端环境下作战的军队而言,这意味着什么,对方显然很清楚。
“样品我收下,会尽快送回…验看。”密使将剩下的“紧饼”仔细包好,交给随从,然后目光重新落在沈墨脸上,语气多了几分凝重,“你说,还有一份…条陈?”
“是。”沈墨从包裹底层,取出那份用粗布仔细包裹的麻纸,双手呈上。“此乃沈某闲暇时,针对‘北地藩府若行远途,之后勤补给如何前置、隐匿、增效’一题,所做的一些粗浅推演。以濠州为例,草拟了一份预案。其中多有妄测,仅供马爷…及马爷身后贵人,茶余一哂。”
密使接过,入手颇沉。他走到篝火旁,就着跳动的火光,展开麻纸。起初,他的目光只是快速扫过,但很快,速度慢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着粗糙的纸面。
火光映照下,那份《论北地藩府长途行役之南方前置补给节点筹设预案(以濠州为例)》的标题,首先映入眼帘。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歌功颂德,只有冰冷首白的命题。
接着往下看,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
“万人六月,总需粮秣约二万七千石…漕运损耗一成至一成五…濠州年产能百万石…前置储备一万五千石,占半年之需半数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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