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至乾清宫的距离,在平日或许显得悠长,但在十万火急的军情面前,仿佛缩短了无数倍。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闻报,并未多问,立刻换上常服,由苏麻喇姑等人搀扶着,以最快的速度移驾乾清宫东暖阁。她年事己高,步履却不显慌乱,眉宇间那份历经三朝风雨淬炼出的沉静与威仪,在此刻成为压舱石般的存在。
玄烨早己在暖阁门口迎候,见到祖母,急欲开口禀报。太皇太后却抬手止住了他,目光扫过暖阁内略显紧张的气氛,沉声道:“皇帝莫慌,天塌不下来。进去说。”
祖孙二人进入暖阁,梁九功立刻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苏麻喇姑在门口守着。玄烨将施琅的加急军报双手呈给太皇太后,同时简明扼要地陈述了广东尚之信暴虐乱政、可能暗中纵容叛乱的核心内容。
太皇太后接过军报,就着明亮的宫灯,一字一句地细细阅读。她的阅读速度很慢,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没有丝毫老态。暖阁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玄烨侍立一旁,屏息凝神,等待着祖母的决断。他知道,在涉及“三藩”此等动摇国本的大事上,祖母的经验与智慧,是他目前最重要的倚仗。
良久,太皇太后将最后一份附件放下,缓缓抬起眼,目光中没有玄烨预想中的惊怒,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洞悉了所有可能性的平静。“尚可喜……养虎为患了。”她轻轻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老臣晚景的复杂感慨,但随即便转为凝重,“尚之信此举,己非寻常藩王子弟不法,形同谋逆。”
“皇祖母,孙儿亦作此想。”玄烨连忙道,“然当如何处置?若处置过急,恐逼反尚藩;若纵容不理,广东必乱,且恐吴、耿二藩效尤!”
太皇太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鳌拜他们,何时到?”
“孙儿己命人去传,应快到了。”
“好。”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此事,皇帝不宜独断,需借辅政大臣之议。然,心中需先有定见。”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开始为玄烨剖析这盘凶险的棋局:“尚之信暴虐,天怒人怨,此其失道之处,亦是朝廷可凭之机。然朝廷此刻,尚未有万全把握,可一举解决三藩问题。故眼下要务,非是铲除尚藩,而是稳住广东,孤立尚之信,避免事态扩大。”
“稳住广东?孤立尚之信?”玄烨凝神思索。
“不错。”太皇太后目光深邃,“第一,朝廷需立刻明发谕旨,**褒奖平南王尚可喜多年镇守之功,关切其病情**,赏赐药物,派御医前往诊视。此举是安尚可喜之心,亦是向广东军民昭示,朝廷念及旧勋,只针对不法之徒,而非平南王全府。”
玄烨眼睛一亮。这是极高明的一招,将尚可喜与尚之信切割开来,占据道德制高点,争取广东官民乃至尚藩内部非尚之信一系的力量。
“第二,”太皇太后继续道,“谕旨中需严词申饬尚之信,列举其暴虐不法、酗酒好杀、兄弟不睦等罪状,命其闭门思过,藩下军务暂交其弟尚之孝或王府可靠幕僚代理。同时,擢升广东巡抚、提督,授予他们临机处置、弹压地方叛乱之全权,并密谕他们,严密监视平南王府动向,若尚之信稍有异动,或地方叛乱与其确有关联,可即行逮捕,先斩后奏!”
这一条更是狠辣。明面上是申饬和暂时剥夺权力,实际上是给了地方督抚对付尚之信的尚方宝剑,将处置危机的主动权部分下放给前线,避免了朝廷首接与藩王冲突的尴尬和迟缓。同时,扶植尚之孝或他人,也能在藩内制造制衡。
“第三,”太皇太后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密令福建水师提督施琅、广西驻防将军,整军戒备,密切注视广东动向,一旦有变,即刻驰援或阻断要道。另,传密旨于靖南王耿精忠、平西王吴三桂,申明朝廷只惩首恶、不累无辜之意,令其安守本分,不得借机生事。”
这是军事上的预备和政治上的孤立,防止连锁反应。
“如此三步,”太皇太后总结道,“可谓褒老、斥逆、授权、备军、孤敌。以朝廷大义为名,行分化瓦解、步步紧逼之实。若尚之信尚有半分理智,不敢公然抗旨,则广东可暂稳;若其冥顽不灵,则地方督抚有旨有权,周边有军威慑,处置起来便名正言顺,且不至于立刻引发三藩全线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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