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昂的铁工厂不大,进门是个工棚,堆满了铁料和半成品。墙角立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机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另一边的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有些林则徐见过,有些叫不出名字。
若昂把锤子放在一边,在一张板凳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坐吧。”
林则徐没有坐。关天培站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西周。
“这两位是?”若昂问。
“本官的随从。”林则徐说,“关军门,你且在旁边候着。”
关天培抱拳,退到一旁。
林则徐走到那台旧机器前,打量了一会儿,问:“这是什么?”
“蒸汽机。”若昂说,“坏了,扔在那好几年。本来想修,缺零件,修不了。”
林则徐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
若昂点头:“刚才那位军爷在门口报了,钦差林大人。”
林则徐走到他面前,问:“英国人来过?”
若昂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前天来过。”
“来干什么?”
“想买我的图纸。”若昂说,“火轮船的图纸,我年轻时在里斯本抄的。”
“你卖了?”
“没有。”
“为什么?”
若昂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反问:“大人,你们中国人,跟英国人是一伙的吗?”
林则徐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
若昂说:“英国人在澳门,横行霸道,见谁都想欺负。我们葡萄牙人跟他们结盟几百年,可他们从来不当我们是自己人。你们中国人呢?你们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林则徐沉默片刻,说:“他们卖鸦片,我们禁鸦片。你说是什么关系?”
若昂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只木箱前,打开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卷泛黄的纸。他把纸摊在桌上,抬头看着林则徐。
“就是这个。”
林则徐走过去,低头看那卷图纸。纸上画着一艘船的轮廓,船身细长,两侧各有一个大轮子。旁边密密麻麻标着葡萄牙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这船能跑?”
“能。”若昂说,“我在里斯本见过。烧煤,蒸汽带动机器,机器带动轮子,轮子划水,船就走。不用风帆。”
林则徐盯着图纸,沉默了很久。
“这船比英国人的兵船如何?”
若昂摇头:“不知道。我在里斯本见的是小船,跑内河的。英国人的兵船我没见过,听说很大。”
林则徐抬起头,看着他。
“你能造吗?”
若昂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
“大人,这图纸我揣了三十年,天天看,夜夜想。可我造不出来。”
“为什么?”
“缺东西。”若昂说,“造机器要机床,要钢铁,要懂行的人。我一样都没有。英国人倒是都有,可他们买了图纸,造出来的船,会给我看一眼吗?”
林则徐没有说话。
若昂收起图纸,卷好,放回木箱。他盖上箱盖,转身看着林则徐。
“大人,我在这地方住了二十多年,娶了中国老婆,生了中国孩子。我不是中国人,可我儿子是。我不想让他将来跟我一样,一辈子修洋人的旧机器。”
他顿了顿。
“大人要是真想造这船,我帮你。可有一条——将来船造出来了,让我儿子上船,当个轮机手。行吗?”
林则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从铁工厂出来,天己经快黑了。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关天培跟在林则徐身后,走了几步,低声问:“大人,这人可信吗?”
林则徐没有停步,只是问:“你觉得呢?”
关天培想了想,说:“末将看不透。他说的话,有些是真的——英国人去找过他,他没卖图纸,这些都对得上。但他心里到底怎么想,末将看不出来。”
林则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戌时,林则徐回到下榻处。
关天培跟着进了屋,把门关上。
“大人,那个渣甸的事,要不要查一查?”
林则徐在桌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查。他来找若昂,不只是为了图纸。”
关天培抱拳:“是。”
林则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记着若昂说的话——机床、钢铁、人手、银子。一长串,每一个都不好办。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推到关天培面前。
“这些东西,广州有没有?”
关天培接过来看了看,摇头:“机床,末将没见过。钢铁,倒是有,可都是土法炼的,不知道合不合用。人手——丁守存算一个,别的人得现找。银子——”
他顿了顿。
“银子的事,末将不敢说。”
林则徐点了点头,把纸收回来。
“关军门。”
“末将在。”
“明天一早,回广州。”
关天培抱拳:“是。”
窗外,澳门的夜色渐渐深了。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在海风中飘荡。
林则徐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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