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徵从养心殿回来,在工部门口翻身下马,官袍下摆还沾着养心殿的檀香气。他大步穿过穿堂,推门进了值房。房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把二月里的寒气逼退了几分。
“都到了?好。”敬徵站定,先不看案上的文书,整了整衣冠。若昂、孙德茂、沈明都在——孙德茂刚从遵化回来,袖口还沾着炼钢炉的煤灰。敬徵随即从袖中取出那本《遵化铁厂炼钢配比簿》,递还给沈明。
“皇上有赏。”敬徵郑重开口。
孙德茂愣了一下,若昂抬起头,沈明下意识站首了身子。
“孙德茂,炼钢十三炉,淬火不裂,锉之不动。皇上赏银八十两。谕旨西个字——‘功在千秋’。”
孙德茂怔了片刻,嘴唇微动,随即跪下磕了个头。他在工部当差三十年,每年的工食银不过十几两,这一笔赏赐,抵得上他五六年的工钱了。
“周添福,遵化铁厂工匠头。”敬徵又道,“自前年起试炼钢炉,炉壁烧穿而不废,料存至今。赏银五十两,授副技师。”
孙德茂替老周应了一声,把话记在心里。
“沈明。记录详实,十三炉的情况都记在簿子上了。赏银二十两。”
沈明跪下磕头时,刚接过来的簿子差点从怀里滑出来。他慌忙按住了,声音有些发颤。
敬徵等三人都站定了,才让沈明把簿子摊在案上。春日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配比数据一行行铺开——十二次失败,第十三次成功,全在这里。
“皇上的赏赐,是你们应得的。但皇上还问了一句话——如何从一根轴,变成一批轴?这上面记录的十三炉,只有第十三炉成功了。要是换一批铁矿石、换一个炉子,或是换一个淬火的工匠,还能成功吗?”
孙德茂沉默了一会儿。“换一批矿石,炭的比例得微调。换一个工匠,淬火的手感不一样。”
“那就是问题。”敬徵看着他,“你在遵化试了十三炉,试出来了。但铸轴的不光是你和老周,还有遵化铁厂的几十个工匠。他们每个人都要知道配比怎么调、淬火怎么控、成不成怎么判——不是靠眼睛看,是靠规矩。”
若昂接过话。“孙师傅试出来的含碳量配比、火色变化、淬火时机的把握——这些不能只在他一个人脑子里。写下来,让遵化的工匠照着做,做完了记,反复练。”
“那就写。”敬徵转过头看着沈明。“沈书吏,你把这十三炉的数据誊抄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给孙师傅,一份给若昂师傅。”他又看向孙德茂,“孙师傅,你和老周带着遵化的工匠照着这个底子往下试。炼一炉记一炉,成了记为什么成,败了记为什么败。”
孙德茂站起身来,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二月十七,遵化铁厂。
炼钢炉己经砌好了第三座。三座炉子并排立在双女河边,烟囱里冒着烟。河上的冰己经开化了,碎冰渣漂在河面上,被铁水炉的热气一熏,化成水又结成雾,在河面上飘了一层薄薄的白气。
沈明从棚屋里出来,夹着簿子往炉前走。路过河边时他停了一下——双女河的水己经不如他正月里刚来时清亮了。河滩上的卵石被铁渣染成了暗红色,淬火槽里溢出来的水混着煤灰,在河边汇成一条黑灰色的细流,淌进河里。往下游走几里就是蓟州百姓的农田和村庄,春天化冻了,牲畜要饮水,田里要灌溉。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河水里蘸了蘸,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铁腥味。站起身时,他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双女河水色发黑,伴有铁腥味,下游为农田与村庄。”随后将这一页折了个角,便朝炉前走去。
铁料在棚里堆着。这批铁矿石是新出的,和上个月那批相比含硅量偏高,炉温得跟着提。沈明抄录完微调配比的记录,把折角那一页翻开给孙德茂看。
“孙师傅,你看。河水变了。”
孙德茂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双女河的方向。他在铁厂待了一个多月,天天盯炉子,没注意过河水是什么颜色。沈明一说,他才想起来——前年初来验料时,双女河的水还是清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先铸轴。这件事记着,回头我跟敬大人说。”
他蹲在第一座炉子前面,看着老周带着徒弟们往炉里加料。炉火烧到炽白,铁水灌进砂模,淬火、量尺寸、锉刀检验——老周的手稳,这一炉出来的轴和若昂那片铜轴承的内径差不到半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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