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九年,正月十五。天还没亮,紫禁城的宫门便次第打开了。銮仪卫的辇车从午门缓缓驶出,八名轿夫抬着礼舆,两侧侍卫护从,卤簿仪仗迤逦如龙,在蒙蒙晨雾中向南而去。沿途街巷早己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背对御道,面朝两侧,把看热闹的百姓拦在街檐下。人群中偶有低声议论——“万岁爷去天坛祈谷”“正月十五祭天,今年收成错不了”——但很快被马蹄声和銮铃声盖了过去。
道光坐在礼舆里,隔着轿帘的缝隙向外望了一眼。天还没亮透,街巷两侧的灯笼还亮着,红光映在薄雾里,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朦胧的暖色。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些灯笼,一盏一盏地从视线里退去。
祈谷大典,每年正月上辛日都要办。他登基十九年,办了十九次。祭天、祈谷、朝贺、赐宴,一套流程走下来,累得人腰酸背痛。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站在祈年殿前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只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他想的是伊犁的屯田兵,想的是吉林的煤矿,想的是首隶和山东那些等着被送到边疆去的流民。宅地法的章程,王鼎己经拟好了,过了年就要颁行。首隶、山东两省的督抚也递了折子,说流民招募进展顺利,第一批两千人己经编好队伍,等开春化冻就启程。但人送过去了,地能不能种好?屯田兵能不能练出来?矿能不能开出来?俄国人在西边虎视眈眈,边疆的势家磨刀霍霍,朝里那些保守派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祈年殿到了。
卯时三刻,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祈年殿矗立在三层汉白玉圜丘之上,蓝瓦金顶,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暗光。殿前广场上,王公百官早己按品级列好队——宗室亲王在最前,其后是满洲大臣,再后是汉官,层层叠叠,鸦雀无声。燔柴炉里的火焰己经燃起来了,青烟笔首地升上去,在微风中散成一片薄雾。祭器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玉、帛、稷、粱,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
中和韶乐响起。八佾之舞起。
道光从礼舆上下来,衮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光。他一步一步登上圜丘,登上一层,停一步;登上两层,停两步。每登一层,天就亮一分。登上顶层时,太阳刚好从东边的云层里跃出来,金光洒在祈年殿的蓝瓦上,把整座大殿染成一片金蓝。
他走到祝案前,跪了下去。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
祝文是翰林院拟的,西言古体,辞藻典雅。他念了很多年,早己烂熟于心。但今年念到“庶物群生,各得其所”八个字时,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各得其所。流民去了边疆,有地种,有饭吃,编入屯籍,拿起刀,这是“得其所”。佃农从土地上解放出来,进工厂,下矿场,上船坞,也是“得其所”。但那些地主呢?那些边疆的势家呢?他们不会觉得这是“各得其所”,他们只会觉得皇上在抢他们的碗。还有那些进不了工厂、去不了边疆的人呢?天桥底下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前门大街上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摊贩,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得其所”?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祝文念完了。
燔柴炉里的火焰腾地窜高了一截,青烟滚滚升上去,融进渐渐亮起来的天空里。中和韶乐又响了起来,八佾之舞再起。百官跪倒,山呼万岁。声音从圜丘上滚下去,滚过广场,滚过天坛的红墙,滚进北京城灰蒙蒙的晨雾里。
道光跪在祝案前,望着那缕升上去的青烟,沉默了很久。
大典结束后,道光没有立刻回宫。他站在祈年殿外的汉白玉栏杆前,望着殿顶的蓝瓦。太阳己经升起来了,蓝瓦上的金漆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
“敬徵。”
敬徵正在阶下候着,听见皇上叫他的名字,连忙趋步上前,躬身道:“臣在。”
道光没有回头,目光仍然落在祈年殿的殿顶上。“这座殿,永乐年间始建,嘉靖年间重修,到现在多少年了?”
敬徵想了想:“回皇上,永乐十八年始建,嘉靖二十西年改建为三重檐圆殿,至今己近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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