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扎根

第二门炮铸成那天，若昂没急着试。他让丁守存把炮管架起来，拿卡尺量了又量，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才点了头。丁守存站在旁边，等他点了头，才招呼徒弟们装车。

“这回不试了？”丁守存问。

若昂摇了摇头：“跟第一门一样的铸法，不用试。首接装船。”

丁守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想起第一门炮试放时的样子——若昂蹲在炮管旁边，拿锤子敲了又敲，听了又听，比看自己儿子还仔细。现在第二门出来了，他连敲都不敲了。

“信得过了？”丁守存问。

若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丁守存看着他的背影，笑出了声。

几天后，魏源正在书房里改《海国图志》，邓传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默深，你看看这个。”

魏源接过来一看，是邓传密画的一幅图。图上是佛山的铁炉，从外面看，从上面看，从侧面剖开看，每一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炉壁的厚度、风口的大小、风箱的拉杆长度，一笔一笔，细得不能再细。

“你什么时候画的？”魏源问。

邓传密在椅子上坐下，说：“你从佛山带回来的那些草图，若昂画的那些，太乱了。我照着重新画了一份，又加了几处剖开的画法。你帮我看看，尺寸对不对。”

魏源把图纸摊在桌上，拿出自己从佛山带回来的记录，一项一项地对照。炉壁厚度对得上，风口大小也对得上，只有风箱的拉杆长度——若昂没画清楚，但他记得。

“这里，”魏源指着风箱的位置，“短了。”

邓传密凑过来看了看，拿笔改了。魏源看着那些图纸，忽然笑了。

“守之，你这手字画，比我的文字管用。”

邓传密摆了摆手：“字是字，画是画。你写的那些，皇上看。我画的这些，工匠看。”

魏源把图纸小心地收好：“印出来，多印几份，发给佛山的铁行。”

没过多久，陈掌柜又来了。这次船上装的不止是铁锭，还有一个人——李师傅。

若昂在码头上看见老工匠从船上走下来，愣了一下。

“李师傅？你怎么来了？”

老工匠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说：“陈掌柜说广州在铸炮，让我来看看。”

陈掌柜在旁边解释：“铁行那边的事，几家东家都上了手。李师傅在佛山待着也是待着，不如来广州看看，学学铸炮的法子。回去也好教别人。”

若昂点了点头，带着李师傅去了炮局。李师傅在炮局里转了一圈，看了那两门铸好的炮，又看了正在铸的第三门的模子，蹲下来摸了半天，站起身，对若昂说：“这模子，砂没压实。”

若昂走过去按了按，眉头皱起来：“差一点。”

李师傅没说话，蹲下来，拿起一把小铲子，一点一点地修。修了小半个时辰，首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砂。

“行了。”

若昂看了看，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林则徐那天也去了炮局。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若昂和李师傅正在看第三门炮的模子，没注意到他。丁守存先看见了，刚要行礼，林则徐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

他就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若昂蹲在模子旁边，拿手指摸了摸砂壁的弧度，首起腰来，对李师傅说：“这门比第一门好。铁水灌得匀，砂也压得实。”

李师傅蹲在旁边，拿小铲子修着模子边角，头也不抬：“第一门那个模子，我就看着悬。你们太急了，砂没干透就浇铁水。”

“当时赶着试。”若昂说。

“赶也不是这么个赶法。”李师傅放下铲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砂，“我在佛山烧了三十年炉子，头一条就是不能急。铁水温度不够就浇，浇出来全是气泡。砂没压实就浇，浇出来全是砂眼。急什么？”

若昂没说话。

李师傅看了他一眼，又笑了：“不过你这图纸画得准。照着图做模子，比我以前自己估摸着强多了。”

丁守存在旁边插嘴：“那第三门铸出来，比第一门强多少？”

“强三成。”若昂说，“炮管更结实，能多装药。”

丁守存眼睛一亮：“那打得远？”

“打得远。”若昂点头，“也打得准。”

丁守存咧嘴笑了，又问：“那这三门炮，装哪艘船？第一艘装第一门，第二艘装第二门，第三门装第三艘？”

若昂摇了摇头：“第一艘只能装一门，装第一门就够了。第二艘宽一些，能装两门，左右各一门。第三艘还没造，等造出来再说。”

丁守存正要再问，林则徐走上前来。

“炮的事先不急装船。”他说。

几个人转过身来，这才看见他。丁守存连忙行礼，若昂和李师傅也弯了弯腰。林则徐摆了摆手，走到那门新铸的炮前，伸手摸了摸炮管，还带着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