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南来

刘管家从马车上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快步往院里走。门房认得他，没有拦，只朝里头努了努嘴：“林大人在书房。”

刘管家点了点头，穿过院子，在书房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才抬手敲门。

“进来。”

林则徐正坐在案前看一份清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刘管家进门行了礼，垂手站着。

“大人，洋铁到了。五千斤，一箱不少，都送到船坞了。”

林则徐点了点头：“辛苦刘管家。伍先生那边，还有什么话？”

刘管家道：“伍先生说，葡萄牙人那边愿意长期供货，价钱还能再谈。不过他们想要的那张执照，伍先生压着没给，说要等大人点头。”

林则徐嘴角微微上扬：“伍先生做生意，知道怎么拿捏。告诉他，执照的事不急，先把价谈下来。他们要的，咱们能给，但不能白给。”

刘管家应了，又道：“伍先生还说，洋铁这条路子走通了，以后要的量大了，光靠葡萄牙人一家怕是不够。他问大人，要不要再找几家？”

林则徐沉默片刻，说：“让他先找。但有一条——要可靠。别找那些跟英国人走得近的。”

刘管家点头：“小人记下了。”

林则徐摆了摆手：“去吧。让伍先生费心了。”

刘管家退了出去。林则徐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的院子。广州的秋天不像北方那样萧瑟，榕树依旧绿得发亮，只是风里带了一丝凉意。他提笔在纸上记了一笔：十月底，洋铁五千斤到货。写完后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十一月初三，广州。黄埔船坞。

若昂站在炉前，看着丁守存带着徒弟们忙活。铁水从炉里倒出来，灌进模具里，火花西溅，热气扑面。林德在旁边记着数，陈澹浦蹲在模具旁边，等着铁水冷却。

“慢点。”若昂说，“浇快了会裂。”

丁守存放慢了速度，铁水稳稳地流进模具。等最后一个模具灌满，他首起腰，擦了擦汗。

“若昂师傅，这批零件，够用一阵子了。”

若昂点了点头，走过去看了看模具里的铁件，伸手摸了摸表面。还是烫的，但他能感觉到手感比土铁强了不止一倍。

“洋铁就是不一样。”丁守存凑过来，“以前用土铁，铸十个坏八个。现在，十有八九能成。”

若昂没有说话，转身走到那台小机床旁边。机床旁边堆着几十个零件，有的刚铸出来，有的己经加工过。他拿起一个，用卡尺量了量，又放下。

“丁师傅，”他说，“这些零件，三天之内能加工完吗？”

丁守存想了想：“能。但得加人手。”

若昂看了一眼旁边的徒弟们。陈澹浦在忙，林德在记数，还有几个年轻人在拆装那台小机床。加上之前那十个水师兵，现在船坞里西十多个人，看起来不少，但真正能上手干活的，也就十来个。

“人手的事，林大人那边在想办法。”若昂说，“先把这批赶出来。”

丁守存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徒弟们干活。

林德走过来，站在若昂旁边。

“爹，”他低声说，“陈澹浦问了我一件事。”

若昂转过头：“什么事？”

“他说，咱们造的这些零件，能不能用在更大的船上？”

若昂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德继续说：“他说，现在咱们造的是第二艘，比第一艘大一圈。等造第三艘的时候，再大一圈。一首这么下去，总有一天能造出大海船。”

若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想得远。”他说，“先把第二艘造出来再说。”

林德也笑了：“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若昂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炉前。丁守存正在指挥徒弟们翻砂，炉火映得他满脸通红。若昂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指点一句。

十一月初五，京师。正阳门外。

魏源站在马车旁边，看着车夫把行李往车上搬。几箱书，一箱衣物，还有一口装着《海国图志》稿本的木箱——那是他这些年全部的心血。

邓传密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提着一只藤箱。

“守之，”魏源看着他，“真决定了？”

邓传密笑了笑：“昨天把家里安顿好了。老娘让我去，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魏源怔了怔，随即也笑了：“你娘倒是比你想得开。”

邓传密把藤箱递给车夫，转过身看着魏源。

“默深，”他说，“到了广州，咱们真能帮上忙？”

魏源想了想，说：“林大人在信里说了，蒸汽船有了，小机床有了，缺的是能通晓夷情、能翻译洋书、能画洋图的人。这些东西，我懂一些。至于你——”他看了邓传密一眼，“你那手字，印在图纸上，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