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广州。黄埔船坞。
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若昂蹲在那台小机床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粉笔,在地上画着图。丁守存蹲在他对面,陈澹浦和林德站在两侧,西个人围成一圈。
“这是第二艘的机器。”若昂指着地上的线条,“比第一艘大一圈,力气也大一圈。气缸要加粗,活塞要加长,传动杆要加厚。”
丁守存盯着图,眉头微皱:“加粗多少?”
若昂拿粉笔在地上写了几个数字:“这么多。”
陈澹浦凑过去看了看,忽然说:“师傅,这尺寸跟咱们那台小机床能对上吗?”
若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问得好。对不上。”
林德在旁边问:“那怎么办?”
若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先造零件。造出来,拿小机床加工。小机床干不了的,用手工磨。”
丁守存倒吸一口凉气:“手工磨?那得磨到什么时候?”
若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不磨怎么办?
陈澹浦忽然说:“师傅,能不能先造一台大机床?用大机床造大零件。”
若昂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想得美。大机床要用大零件造,大零件又得用大机床加工——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陈澹浦愣住了。
林德在旁边说:“那就先造能造大机床的小机床。”
若昂转过头,看着儿子。
林德继续说:“咱们现在这台小机床,只能造小零件。但要是把它改一改,让它能造稍微大一点的零件,那就能造出一台中机床。再用中机床造大机床。”
若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好。”他说,“就按这个法子。从今天起,你们俩跟着我,先琢磨怎么改这台小机床。”
陈澹浦和林德对视一眼,都笑了。
丁守存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这船坞里好像一下子有了生气。
工棚外,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头探脑。若昂瞥了一眼,是林小毛。
“进来。”他说。
林小毛缩了缩脖子,磨磨蹭蹭地走进来。
“爹,娘让我来喊你回家吃饭。”
若昂看了看天色,己经晌午了。他站起身,对丁守存说:“丁师傅,你们先琢磨着,我吃完饭就来。”
丁守存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让嫂子等。”
若昂带着林小毛往外走。林小毛边走边回头看那台机床,眼里满是好奇。
“想看?”若昂问。
林小毛点头。
“吃完饭来看。”
林小毛眼睛亮了。
下午,若昂回到船坞时,林德和陈澹浦己经在地上画满了图。两人正争着什么,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这儿应该加粗!”陈澹浦指着地上的线条。
“加粗了传动比就不对了!”林德摇头。
若昂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忽然说:“都别争。先铸一个试试。”
两人都愣住了。
若昂说:“图纸是图纸,实际是实际。铸出来装上,不行再改。磨两天,总比争两天强。”
陈澹浦和林德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丁守存在旁边笑了:“若昂师傅说得对。动手吧,别光动嘴。”
数日后,广州商馆。
渣甸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是马文才刚从澳门带回来的“调查报告”。
马文才站在下首,低着头,不敢看渣甸的脸色。
渣甸把那几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抬起头:“就这些?”
马文才点头:“就这些。小的去澳门打听过了,若昂家的铁工厂关门了,邻居说全家都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渣甸眉头紧皱:“什么时候搬走的?”
“就是前几天的事。”马文才道,“小的问了周围的人,都说走得很急,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渣甸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搬去哪儿了?”
马文才摇头:“不知道。小的把澳门翻了个遍,没人知道。”
渣甸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珠江上帆影点点。那艘中国人的蒸汽船还停在那里,烟囱里冒着烟。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马文才,”他说,“不用查了。”
马文才一愣:“东家?”
渣甸转过身,看着他:“人己经到广州了。你查不到了。”
马文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渣甸摆了摆手:“下去吧。”
马文才应声退下。
渣甸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艘蒸汽船,沉默了很久。
又过了几日,越华书院。
关天培推门进来时,林则徐正在看一封刚送来的信。信是工部那两位员外郎写的,说己到广州,明日即可到越华书院报到。
“大人,”关天培抱拳,“马文才那边有动静。”
林则徐抬起头:“什么动静?”
关天培笑道:“咱们的人在商馆外头盯着,看见马文才从澳门回来,灰头土脸地进了商馆。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脸色比进去时还难看。依末将看,渣甸这回是白费功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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