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船坞。
阳光照着江面,泛着粼粼波光。船坞里叮叮当当响了快一个月,今天忽然安静了。
林则徐走进船坞,站在机器旁边。锈迹己经打磨干净,重新上了油,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若昂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最后一颗螺丝。
丁守存站在他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关天培也来了,站在林则徐身后。
若昂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汗,指着机器上的一根铁管,用生硬的汉语说:“气缸,磨了半个月,能用。活塞,新铸的,丁师傅的手艺。传动杆,角度我算过了,应该没问题。”
林则徐点了点头,问:“什么时候能试?”
若昂抬头看了看天色。
“现在。”
船坞里的人都退到外面。若昂自己站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棍。丁守存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点火。”若昂说。
丁守存把油灯凑到锅炉下面的炉膛里。火苗舔着煤块,慢慢燃起来。烟囱里冒出第一缕黑烟,飘飘悠悠地升上去。
若昂盯着压力表,一动不动。
丁守存也盯着。
林则徐站在船坞内侧靠墙的地方,盯着那根烟囱。关天培站在他旁边,手心己经攥出了汗。
压力表的指针慢慢爬到了绿色区域。若昂深吸一口气,握住阀门杆,缓缓转动。
“嗤——”
一股白气从排气阀喷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船坞。关天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林则徐没有动。
白气散开。机器没有动。
若昂盯着那根传动杆,眉头皱起来。他又转了转阀门杆,蒸汽声更大了,传动杆还是没动。
丁守存忍不住问:“怎么回事?”
若昂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拿扳手敲了敲传动杆的连接处,又站起来,绕着机器转了一圈。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卡住了。”他说,“传动杆和气缸的夹角不对。我算错了。”
丁守存愣住了。
若昂又蹲下去,拿扳手量了量,站起来,摇了摇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色——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自责。
林则徐从墙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能修吗?”
若昂抬起头,看着他。他以为林则徐会生气,会失望,会说些重话。但林则徐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能。”若昂说,“但要拆下来重装,至少三天。”
林则徐看着他,没有说话。
若昂又说:“大人,我第一次做这个。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换人。”
林则徐摇了摇头。
“不换。”他说,“你接着干。”
若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种如释重负。
林则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若昂师傅,”他说,“三天后,本官再来。”
林则徐走后,若昂蹲在机器旁边,盯着那根传动杆发呆。丁守存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若昂师傅,”丁守存问,“真能修吗?”
若昂点了点头:“能。但我得想想,为什么算错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簿子,翻到画着传动杆角度的那一页。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是他算了三天才定下来的。
丁守存凑过去看,看了半天,看不出毛病。
若昂忽然说:“我年轻时在里斯本,师傅说过一句话。”
丁守存问:“什么话?”
“机器这东西,算一百遍不如动手做一遍。”若昂说,“我算了三遍,以为对了。但机器不听算的,它听力的。”
他站起身,拿起扳手,开始拆传动杆。
丁守存也站起来,递工具给他。
两人干到天黑,传动杆拆下来了。若昂把它扛到灯下,仔细端详了半天,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他说,“我把气缸和传动杆的夹角算对了,但没算机器运转时的震动。震动会让角度变一点,这一点,就够了。”
丁守存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知道若昂找到了问题。
“那怎么办?”他问。
若昂说:“改。加一个减震的部件。”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图。丁守存举着灯,给他照亮。
第二天一早,关天培来船坞时,看见若昂和丁守存还蹲在机器旁边。地上摆着几块刚铸好的零件,若昂正拿锉刀一点一点地磨。
“一夜没睡?”关天培问。
若昂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精神很好。
“睡不着。”他说,“早点修好,早点试。”
关天培蹲下来,看着那些零件,问:“能成吗?”
若昂点了点头。
关天培没再问,站起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若昂师傅,林大人让我带句话——慢慢来,不急。”
若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第三天下午,林则徐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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