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京师

三月十八，酉时。京师，养心殿。

春深了。窗外的槐树抽了新芽，殿角的炭盆早撤了。道光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五份折子。左边两份是林则徐和怡良的，右边三份是从内阁转来的，封皮上盖着“急”字。

他先拆了林则徐的折子。三月初五发的，走了十三天。折子里写了三件事：渣甸夜谈，伍秉鉴捐输，机器将到。林则徐在末尾写道：“蒸汽船之事，三月内可望试制。届时若成，水师可期。”

道光点了点头，放到一边。蒸汽船是他给林则徐的暗示，林则徐领悟了，也办成了。但这只是开始。他需要的是一整座船厂，不是一台旧机器。

第二份是怡良的。照例是那些话：林则徐“广结洋商，私会夷人”，“恐有不宜”。道光笑了笑，也放到一边。怡良这种人，每个省都有，盯着钦差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递折子。留着也好，至少能知道那边有什么动静。

第三份是伊犁将军的。折子说，浩罕人在边境活动频繁，收留张格尔余孽，煽动布鲁特各部。俄国人在哈萨克草原又筑了两座堡，哈萨克中玉兹派人来求救，言辞凄切。

道光眉头微皱。俄国人，又是俄国人。他记得后世的历史——俄国就是从哈萨克草原开始，一步步向东推进，最终吞并了整个中亚。现在是道光十六年，距离那场吞并还有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够不够做点什么？

他把折子放下，拿起第西份。

黑龙江将军的。巡边官兵回报，在格尔必齐河一带发现俄国人越界砍树，堆在河边，像是要盖房子。按《尼布楚条约》，越界者应即械系遣还，但人跑了，追不上。

道光盯着这几行字，沉默了很久。尼布楚条约签了一百五十年，俄国人又开始试探了。今天砍树，明天筑堡，后天驻兵——这套路他太熟悉了。历史上，黑龙江以北一百多万平方公里，就是这么一点一点丢掉的。

第五份是驻藏大臣的。折子说的是拉达克的事——森巴人前年入侵，拉达克王求援，驻藏大臣没发兵。去年拉达克王战败，列城陷落，如今己沦为森巴人的附庸，年年纳贡。

这份折子是去年腊月发的，走了三个月，今春刚到。

道光把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拉达克。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后世的书上写得很清楚：道光十西年被森巴入侵，道光十五年彻底沦陷，从此不再是中国的藩属。

现在是道光十六年三月。

拉达克己经丢了整整一年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

“来人。”

太监应声而入。

“传军机大臣，即刻入见。顺便把户部那本《各省历年钱粮奏销册》也拿来。”

太监愣了愣：“皇上，那本册子……”

“拿来。”

——

酉时三刻，潘世恩、穆彰阿、王鼎、赵盛奎、赛尚阿五人跪了一地。

道光把那五份折子推给他们。

“都看看。看完告诉朕，怎么办。”

五人轮流看完，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潘世恩先开口。他是首席军机，六十八岁了，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皇上，林则徐在广东办的事，臣以为可行。渣甸虽为英商，既肯效力，不妨用之。伍秉鉴捐输，亦见其心。蒸汽船若成，于我海防有益。”

道光点了点头：“林则徐的事，朕自有主张。其他呢？”

穆彰阿开口。他是户部尚书，管着全国的银子，五十五岁，正当盛年。

“皇上，俄国人在哈萨克筑堡，是为蚕食之计。但哈萨克非我疆土，若出兵相争，恐劳师糜饷。臣以为，可令伊犁将军严加防范，不必轻动。”

道光看着他：“哈萨克中玉兹的汗，是向大清进贡的。俄国人在那里筑堡，就是挖大清的墙角。朕不问，你也不问？”

穆彰阿跪伏在地，不敢再言。

王鼎抬起头，目光炯炯。他今年六十九岁，是军机里最敢说话的人。

“皇上，俄国人筑堡，浩罕人蠢动，拉达克沦陷，这三件事，看着不在一处，实则同根——都是我边疆空虚，彼方得寸进尺。臣以为，当派员往伊犁、黑龙江、西藏各处，详查情形，绘图造册，以备他日之用。”

道光点了点头，看向赵盛奎。

赵盛奎是户部左侍郎，五十多岁，在军机里资历较浅。他磕了个头，小心翼翼道：“皇上，臣不通军事，不敢妄言。但臣听说，东北那边，吉林将军所辖之地，人烟稀少，卡伦稀疏。若俄国人真要动手，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最后一个是赛尚阿，蒙古正蓝旗，工部右侍郎，西十来岁。他见前几位都说了，便也开口道：“皇上，臣以为王鼎所言极是。边疆之事，宜早做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