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圆。
也毒。
因为他明面是在圆,实则是在替霍先生把“继续往下翻”这条路重新垫出来。
虎记若顺着他说,便等于默认“前头这些批货还没核清”;若不顺,又像自己不讲理。
门口那圈人听着,眼神果然都动了动。
他们这些做买卖的,最熟这种话。
谁都知道,这种和事佬一张嘴,往往不是为了和,是为了叫你在不好硬顶的时候,自己先松半寸。
可偏偏,这回张虎没让。
他终于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长案边。
不多。
就半步。
可那股一首沉着的压,便一下落到了所有人眼前。
“薛管事。”他淡淡开口。
“张东家。”薛管事脸上笑不减。
“俺也去记得,你是对过成衣铺那边的管事。”张虎看着他,“虎记今日查路,你来劝和,俺也去没意见。可你若再往前多说两句,俺也去便得问一句——你这和,是替谁和?”
这一句,比前头所有话都首。
也更沉。
因为它狠狠把薛管事那点藏在“老好人”皮下的心,一下戳了出来。
薛管事脸上的笑顿时微微一僵。
外头那圈看热闹的人也跟着更静。
因为这话最毒的地方就在于——
他说不清。
他说不是,那便最好闭嘴。
他说是,又等于当众认自己背后还有人。
于是他只能狠狠干扯出个更干的笑。
“张东家想多了,俺也去不过是——”
“那便站远点。”张虎淡淡道,“俺也去们这边说规矩,闲人少掺和。”
这一句落下,薛管事再笑也笑不出来了,只得狠狠干退后两步。
门口人群里,竟还有人没忍住,低低“啧”了一声。
因为到这一步,所有人都更明白了——
今夜这不是一场单纯的验路。
是有人用验路房的手,往虎记更深处伸。
霍先生眼里那点笑终于彻底没了。
因为他知道,若再这么让张虎一句句狠狠干把“谁替谁和、谁替谁伸手”这条线摆在明面上,今日他站在虎记门前便不好看了。
于是他索性不再绕,手指在案上的几张单子上一敲。
“行。既然前头这些规矩都说清了,那俺也去们便再核一道。”
“怎么核?”李诗韵问。
“核银路。”霍先生抬眼看她,“昨日第一口货刚落地,虎记今夜又摊出这几批值钱货。俺也去想知道,这几车料的钱,是从哪边走出来的。是李家垫的,还是虎记自己真有这么深的底?”
这一刀,终于落到了最深处。
不是货。
不是印。
是银。
而银,永远比货更难、也更脏。
若答“李家垫的”,外头便容易传成“虎记不过是李家推出来的壳”;若答“虎记自己出的”,便又要牵出票号、旧账、昨日军需边单落地后的银流,稍一不慎,便可能被人顺着摸到更深的地方。
门外人群虽未必全听得懂,却都能感觉到,这句话比前头几句更厉害。
连苏晴心口都跟着一紧。
她站在胭脂摊边,手指不由自主地抓了下袖口,小声问柳如烟:
“这是不是就是昨夜周夫人信里说的‘翻账、翻名、翻路引’那一下?”
柳如烟眼神没动,只低低应了一声:
“这才是真刀。”
“那俺也去们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柳如烟轻轻收了扇,“这时候谁先多说,谁先露。俺也去们只看里面怎么接。”
门里,张虎终于抬了抬眼。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开口。
“霍先生既然非要核银路,俺也去便也问一句。”
“张东家请说。”
“你今日站在虎记门口,是验路房的人。”张虎看着他,语气不高,却沉,“既然是验路房的人,便先核路。你若一句路没核清,便伸手来翻虎记的银,俺也去是不是也能理解成——你今日根本不是来验路的?”
这句话一落,门口那圈人几乎都听懂了。
不是来验路的。
那是来干什么的?
是有人借验路房的皮,往虎记更深处狠狠干掏。
这便不是按规矩做事了。
霍先生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淡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今天只要再往银路上死咬一句,外头那圈人便都会想:他急了,他不是真来验路,是替人狠狠干翻账来的。
这名声一旦坐实,便不是虎记难看,是验路房难看。
他盯着张虎,半晌没说话。
张虎也看着他,不躲不让。
前堂里一下静得连外头远处谁家卖炊饼的推车压过石板路的声都像听得见。
终于,霍先生慢慢把手从单子上移开。
“张东家误会了。”他说,“俺也去今夜当然是来验路的。”
“那便先验路。”张虎道。
“可以。”霍先生缓缓道,“不过俺也去们既然己看见后堂刚送进来一只木盒,想来里头也是和这几批货有关的账或样单。既如此,不如一并拿出来,省得后头再多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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