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茶局 下

“不是我们选你。”顾少谦接过话，淡淡道，“是你自己撞进来的。”

“你要不来省城、不去看东城的铺子、不在南平码头狠狠干那一场，我今日自然也不会给你递帖子。”

“你既然自己撞进了这张桌子，那我便顺手看看，这把新刀到底能不能用。”

这话说得真首接。

也真难听。

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你——你在我眼里，眼下还不是能平起平坐谈买卖的人。你只是刚好有点意思，刚好还算能用，所以我愿意多看你一眼。

若换了寻常人，听到这里，哪怕不翻脸，脸色也少不得要先变一变。

可张虎偏偏没有。

他只是垂着眼，慢慢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便是省城。

不是你一狠狠干，人家便立刻捧着你。

省城真正坐桌的人，不会因为你打得狠便马上拿你当自己人。他们只会先想——这人能不能替我用，值不值得我先借他一把刀，再看他会不会反手伤我。

想到这里，张虎心里那点因为“被当刀使”而起的不痛快，反倒更清了些。

因为他明白，眼下的自己，本来就不够资格叫顾少谦拿他当平起平坐的对手。

想争这个资格，便得先狠狠干出点真正能叫人认的东西来。

“这单子有多险？”他问。

陆掌柜道：“第一，时间紧。三日后便要接货。第二，路子杂。西平码头到南平码头，再从南平码头入临时仓，这一路上既有商会眼睛，也有码头的手，还有巡警和几个平日吃边粮的小帮会。第三——”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军方虽不正经露面，可既然挂了军需边单的名，你若在路上出差错，背的便不只是赔银子的事。”

“会掉脑袋？”张虎看着他。

“真到那一步，未必。”陆掌柜语气平平，“可若真坏了上头的事，你在省城这第一步，也就到头了。”

这就是险。

不是你接了便一定死。

而是成了，能伸半只脚进盘子里；败了，连退回原处的机会都未必有。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顾少谦不催，只端起茶，像是给足了他思量的工夫。

可张虎心里却很明白，这种时候你若思量得太久，便先显得弱。

顾少谦表面上是在给你时间，实则也是在看——这点险，够不够叫你先迟疑。

片刻后，张虎抬起眼。

“这单子，我若接了，顾少东家给我什么？”

顾少谦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

随即，他笑了。

不是因为这问题可笑，反倒像是终于从这一句里，真正听出点他想听的东西来。

“你想要什么？”

“路。”张虎答得极快。

“哪条路？”

“做完这一单，往后再进东城和平码头，不再是谁都能先拦我一句‘你懂不懂规矩’的路。”

这话一出，陆掌柜眼神都变了变。

因为这回答太准了。

张虎没说银子，也没说靠山。

他说的是“往后谁都不能随便拦我”的路。

这说明他心里要的，不是这单子本身的利，而是这单子做成之后，自己能在省城立住的那一步。

顾少谦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放下茶盏。

“好。”

“你若真把这单子做得干净、稳妥、叫人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眼神里终于浮出一点真正的锋利来。

“从那以后，至少东城和平码头这一片，没人会再只拿你当个外地来的清河县暴发户看。”

这话说得不大。

可分量却够重。

因为这等于是顾少谦亲口给了他一个口子。

不是全然接纳。

更不是认他进了商会。

可至少，是肯替他往下压一压那帮伸手试规矩的人。

这便够了。

张虎听完，没再犹豫。

“那我接。”

顾少谦眼里那点笑意，这回是真深了一层。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像并不意外。

可紧接着，他却又淡淡补了一句：

“不过有一点，我要先同你说明白。”

“你说。”

“这单子我可以替你递过去，也可以替你先压一压南平码头那边那些乱伸的手。”顾少谦看着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生意，“可你若真做砸了，别指望我替你收尾。”

“你既要往前走，就得自己学着担后果。”

这话很冷。

可也正因为冷，才叫人知道，他前头那些“久闻大名”“请你喝茶”的体面，并不代表他真是什么善人。

他给你路，也给你坑。

至于你踩着路上去，还是掉进坑里，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张虎听明白了，也没觉得难受，只沉声道：

“成了，算我的本事。”

“砸了，也算我自己的。”

顾少谦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一句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