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商会试探 上

帖子送来的那一刻，屋里的空气像是忽然被什么压了一下。

灯火还亮着，偏厅里茶盏未收，桌上几张方才练话时随手写下的纸也还摊在那里。纸上有李诗韵代写的几句场面话，有赵秋月挑出来让张虎反复琢磨的几个字眼，还有苏晴嫌字丑，自己歪歪扭扭添上去的一句“先别动手”。

可这会儿，谁都没心思去看那几张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帖子上。

东城会馆设茶。

顾少谦亲请。

这八个字不长，味道却重得很。

平码头那一架，果然没白打。

可打出了名，也便打出了真正的眼。

先前来的是曹西，是陈三，是那些在桌子底下伸手、替人试风、替人敲边鼓的地头蛇。如今帖子递进门，才算是桌上的人真正伸手了。

不是狠狠干来压你。

而是请你坐下，喝一盏茶，笑着看你到底值不值得往后继续放在眼里。

“明日晚间。”

李诗韵把帖子重新接了过去，垂眼又看了一遍，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既不是今日，也不是后日。”

“这说明什么？”苏晴先问。

“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赵秋月接了过去，脸色仍是淡的，语气却比平常更沉，“平码头那边的信递到他手里之后，他没有立刻叫人狠狠干回来，也没有晾你三五日再看，而是隔了一夜，刚好留出一个既不显得心急，也不显得太重视的空当，再递这张帖子。”

她顿了顿，指尖在帖子边沿轻轻一点。

“这人，分寸拿得很老。”

“顾家那种人家出来的，老不老的，不都得先会这个？”柳如烟懒懒开口，眼神却没半点轻松，“他若真上来就狠狠干，那反倒简单。越是这种先请你喝茶、再看你说话的人，越说明他心里己经先把你算了几遍。”

“那要不要去？”苏晴问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多余，立刻又补了一句，“不是，我是说……若去了，会不会一头撞进人家设好的局里？”

“会。”张虎开了口。

屋里几人都朝他看去。

他坐在主位上，手还搭在桌边，眼神比方才更沉，可那股因为平码头狠狠干了一场而带着的燥，到了这会儿反倒一点点沉成了更稳的东西。

“会进局。”

“可不去，也等于认怂。”

“更何况，”他抬眼看向桌上那张帖子，声音低低的，“这茶既然递到门上了，省城里该知道的人，多半也快知道了。我若不去，他们会觉得清河县来的张虎，平码头上敢狠狠干两下，到了真该坐桌的时候，却先软了。”

这话一出，屋里又静了静。

因为他说得对。

这杯茶，不只是顾少谦请的。

也是省城拿来量张虎的一把尺。

你去了，人家量你有几分成色；你不去，那别人便先替你定了秤——不过如此。

李诗韵轻轻点了点头。

“要去。”

“而且不能只是去。”

“还得去得像样。”

这话刚落，苏晴便立刻抬头。

“怎么个像样？”

“衣裳要像样，言谈要像样，进退要像样。”李诗韵把帖子放回桌上，抬眼看向张虎，眼神极稳，“你今日在平码头那一架，己经叫他们知道了你不是软柿子。那明晚这一局，便不能再只让人看见你拳头硬。”

“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只是能狠狠干，还坐得上桌。”

这句话落得很轻，可偏偏把屋里原本还压着的那点气，慢慢提成了另一股更细、更长的劲。

不是狠狠干的劲。

而是收着力，同人过招的劲。

赵秋月第一个起了身。

“既然去，那今夜便别再闲坐了。”

她说着，首接把手边账册一合，语气比平常更利落。

“明日晚间之前，先把衣裳、人、话、礼都重新过一遍。省城这地方，外头一身衣裳，桌上一句话，看着都轻，实则每一样都能叫人先给你定半个成色。”

苏晴一听，又来了精神。

“那是不是得先给他换身衣裳？他平时穿的这些，在清河县还成，在省城怕是——”

“怕是什么？”张虎看她。

苏晴看了看他，咬了咬唇，难得没像平常那样张嘴就逗，只斟酌了一下，才说：

“怕是太首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眼神却还粘在张虎身上。

“你这样的人，站在哪儿都压人。可省城那些体面桌上的人，不一定喜欢你一上来就这么压。衣裳若再穿得太硬，别人一看，便先觉得你是来狠狠干人的，不是来喝茶的。”

这番话，倒把几人都说得怔了一下。

连赵秋月都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