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桌上的茶

张虎带着人回到小院时，天色己经将黑未黑。

省城的傍晚和清河县不一样。清河县一到这个时辰，街上热闹便会一点点往回收，卖菜的收担子，卖糖人的收架子，连茶楼里说书的声音都像跟着慢下来。

可省城不是。外头主街上的车铃、吆喝、戏园子散场前后的人声，反倒像到了这个时辰才真正热起来，一层压一层，从院墙外头往里扑。

小院门一关，这些声响便隔了一层。

可隔归隔，到底没隔干净。

张虎一脚迈进院里时，额角还有汗，外衫也带了点码头边上沾来的潮气和灰。他神色倒还稳，可只要仔细看，便能看出那种狠狠干过一场、心口那股气还没全落下去的沉。

在正房廊下等着的人，先是林婉儿。

她大约己经听见外头马蹄和车轮停下的声音，早早便站在灯下了。一见张虎进门，眼神先从他脸上掠过去，再往他肩背、手臂和衣襟上扫了一圈，像要先看清他身上是不是带了伤。

“回来了？”

“嗯。”

张虎应了一声，正要往里走，林婉儿却先伸手替他拍了拍肩头沾的灰，声音很轻。

“先别急着进屋，外衫上都是码头的土味和汗气，我叫人打了热水。”

她这话说得像平常，手指替他拂灰时却格外细。细得像不是在拍灰，而是在借这动作确认他是真没事。

张虎低头看她，心里那股原本还绷着的硬劲，便先松了一线。

还没等他说什么，苏晴便从里头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你可算回来了！”

她一出声，原本还在里头坐着的几个人便也跟着望过来。

苏晴今日穿了件浅桃色小褂，领口边滚了一圈细细的白边，跑得急了，耳边垂着的小珠花都跟着轻轻打颤。她一口气跑到张虎跟前，眼睛先亮，随即又立刻去看他手腕和衣摆。

“我听说码头那边动上手了，是真的假的？”

“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苏晴抬起脸，嘴快得很，“你就说，是不是把人狠狠干了？”

她这一句问得太首，连廊下站着的丫鬟都下意识低了低头。

张虎看着她那副又急又亮的样子，嘴角倒微微勾了一下。

“没狠狠干大。”

“那就是狠狠干了。”

苏晴眼睛一下更亮，像是比自己去打了一场还要兴奋，整个人都快往他怀里凑上来了。可刚一动，像是又想起院里人多，硬生生停住，只拿一双眼盯着他，像只憋着劲儿又不敢乱扑的小狐狸。

“我就知道，你不可能让人白拦。”

林婉儿听到这里，轻轻拉了她一下。

“先叫他进去歇歇再问。”

苏晴这才想起正事，忙往旁边让了让，可眼神还是黏在张虎身上，显然一肚子话己经憋了起来。

等进了正厅，屋里灯火己都点起来了。

赵秋月照旧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手边放着账匣和两本刚翻开的账册，像是这小半日都没怎么离开过。

李诗韵坐在她旁边不远，手里拿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列得极细的名单，都是今日送帖、回帖、能搭话、不能搭话的人名。

柳如烟则斜靠在软榻边，眼神懒懒扫过来，先看张虎脸色，再看他步子，最后才落到他衣角那点还没拍净的灰上，唇边便缓缓浮起了一点笑。

“看样子，平码头这第一口饭，吃得不算安稳。”

张虎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林婉儿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喉间那股因为码头风声和灰气压着的燥才稍稍散了一些。

“安稳不了。”他说。

这一句出口，屋里便静了静。

几人都知道，若只是小小摩擦，他不会用这种语气。

于是张虎把下午在南平码头上那一出，从头到尾都说了。

从孙掌柜引路，到陈三带人拦道，再到他没把事情狠狠干大，却狠狠干了个准，把陈三和那两个想冲上来的汉子当场压下去，一句不落。

他说得不快，也不刻意添火。

可屋里几个人听着，神色却一一变了。

苏晴是最先压不住的那个，几乎听到一半便忍不住拍了下膝盖。

“打得好！”

她这一声出来得太响，连林婉儿都吓了一跳，忙轻轻扯了扯她袖子。

“你小声些。”

“小声什么。”苏晴眼睛亮得惊人，“那陈三都把路拦到鼻子底下了，难道还真陪他笑？”

“打是打得好。”赵秋月终于抬起头，声音却比苏晴冷静得多，“可你别只看见打得痛快，没看见后头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