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斤重的麻袋砸在堂屋的青砖上,震得梁上的灰土簌簌首落。
李烈连身上的湿衣都没脱,解开扎口的麻绳,将袋口往下卷了卷。干爽透亮的精细粟米露了出来。
屋里没点灯,但这粮的成色在昏暗中依然扎眼。
陈婉走上前,伸手进粮袋里探了探到底,又抓起一把放在鼻尖闻了闻,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血色。
“当家的,这粮……”
“先别管哪来的。”李烈打断她的话,指了指里屋,“搬进去,找个高处藏严实。”
说罢,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出那三块沾着体温的金饼,转头抛给站在一旁发愣的陈玉。
陈玉手忙脚乱地接住,沉甸甸的压手感让她浑身一激灵。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她看清了手里黄澄澄的物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赶忙把金饼用力捂在怀里的旧账布上。
“姐夫。”陈玉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你才出去半夜,怎么真把命粮扛回来了?这……这是去抄了谁的家?”
李烈扯下腰间的空布袋,刚要开口回她。
地底深处忽然传出一阵闷得人心口发沉的震颤。紧接着,整座老屋的承重梁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闷响,脚下的青砖跟着抖了一下。
桌上那只豁口的陶碗被震得滑到桌沿,“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太熟悉这种动静了。不是地龙翻身,是几十万吨的活水冲垮泥土、砸向城墙时发出的闷吼。
震颤没有停止,反而变成了连绵不断的连续轰鸣。隔着几条街外,凄厉的嘶喊声刺破了雨幕:“城外决堤了!水来了!”
院墙外传来一阵瓦片碎裂的乱响。
赵铁柱半个身子还淌着黄泥水,狼狈不堪地从隔壁屋檐翻进院子,连滚带爬地砸在泥地里。他根本顾不上爬起来,趴在地上冲着堂屋暴吼:“老李!东南边城墙塌口进水了!低巷那边全被淹了,水己经没过膝盖,正往咱们这边灌!”
李烈听完,一句废话都没回。
他转身大步跨到墙角,一把扯下这几天早就备好的两大捆粗麻绳,搭在肩上就往院门外走。
“当家的!”陈婉在后面喊了一声。
李烈没回头,一脚踹开院门。
巷子尽头,一股浑浊泛黄的洪流己经卷了进来。那根本不是寻常的积水,而是一堵半人高的泥水墙。被冲垮的烂木桶、半截门板、甚至还有穿着破甲的死尸,全混在水里一路平推过来。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拖着半大的孩子,正发疯一样扒着土墙往高处爬。
烂泥墙承不住力,“轰”地一声塌了半边,连人带泥全被卷进水里,连个泡都没冒。
斜对面的营房房顶上,几个穿着皮甲的兵卒正用长枪硬是别住一架木梯,脚下还在狠踹往上爬的同袍,嘴里破口大骂:“让开!给老子让开!先让我上去!”
长枪捅穿了一个汉子的肩膀,血水刚喷出来就被浑水冲散。
赵铁柱提着刀冲出院门,迎头撞见半扇堵路的破门板被水冲过来。他双手握刀,大喝一声,一刀将其劈成两半,转头冲李烈嘶喊:“真他娘的让你猜中了!这水是奔着淹死全城来的!”
前方的水线肉眼可见地涨到了小腿肚,流速快得惊人。
李烈盯着那股夹杂着碎木和尸体的洪流,往后退了一步,只抛出两个字:“上屋!”
他果断折回院内,反手带上院门。
堂屋里,陈家姐妹己经全动了起来。
陈婉正拖着沉重的木板凳往墙根靠,陈清抱着那个缝补过无数次的药包,脸色发白地站在凳子旁。
李烈大步跨进去,抽出短刀,“唰”地一声割断麻绳。
他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先把那两袋精粮和装药的木箱稳稳绑在一块宽木板上,打的都是军中最牢靠的死结。接着又抓过一块破布,将金饼、兵牌和陈玉的那本账册一股脑塞进去,贴身绑在自己的腰带上。
水漫进院子的声音越来越大,院门外己经响起了剧烈的拍击声。
“先送谁?”陈清紧紧抱着药包,声音被门外的水声压得有些发飘。
李烈一把拽过长绳的另一头,猛地往堂屋主梁上一绕,拉紧绳结试了试承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三个女人,声音低沉却透着股绝对的压迫感:“先人后粮,按我刚教的走。谁都不准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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