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冷风被破门板挡住了一半,屋里的空气依然凉得透骨。
李烈解下腰间装粮的布袋,手腕一抖,“哗啦”一声,将从营里带回来的那点杂粮全倒在缺了腿的木桌上。
黄豆、带着谷壳的粟米、几小块粗盐,混着不少沙砾和土渣,堆成了一个可怜的小包。
陈婉刚从里屋走出来,身上还披着李烈那件宽大的旧夹衣。
她走到桌边,伸手在那堆杂粮里拨弄了两下,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就这些?”
陈婉抬眼看向李烈,“这是从营里硬抢回来的吧?这么点东西,也只够填眼前这几口人的肚子。”
作为当家主母,她太清楚米缸见底意味着什么。
陈玉抱着那本写满老卒名字的旧麻布账册,从灶台那边颠颠地跑过来。
她首接蹲在桌边,小手飞快地把粮、豆、盐渣分门别类地扒拉成几堆,嘴里念叨着:“别乱动,别乱动,我先算清楚底数。”
她摊开麻布,用一块黑炭条在上面划了几道杠,抬头看向李烈,眼神很认真:“姐夫,你这两天还要不要再分粮给第七营的那些老卒?”
李烈拉过一张板凳坐下,随口答道:“能分的还得分。他们不吃饱,拿什么力气替咱们卖命。”
陈玉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立刻用手背蹭掉麻布上刚写的一行数目,重新画拉了几笔。
她拍着麻布面,声音有些发紧:“如果要带上外头那些人,那就不是咱们自己能吃几顿的问题了。是接下来,每个人每天只能吃多少的问题。”
陈婉没有说话,转身走到墙角,把家里仅剩的米缸、装豆子的破袋子、还有那个豁口的盐罐子一一搬到桌前。
陈玉也不嫌脏,挽起袖子挨个伸手进去抓取。
她手感极准,抓一把就知道大概斤两。
量完干货,她又拿起那个修补过的破木瓢,去水缸边量了量剩下的清水。
算完这一切,陈玉把空瓢“啪”地一声倒扣在桌面上,小脸绷得紧紧的,硬着头皮开了口:“算出来了。按现在要养的人头和总分量,早晚两顿干的必须免了。改成一天一顿半。而且每顿得熬得再稀一点。就这,最多只能撑三天。”
屋里安静下来。
陈婉听完,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默默走到灶台底下的干草堆旁,翻出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粗糙得扎手的麦麸。
她把麦麸全倒在陈玉面前的桌面上,语气平淡:“加上这个呢?”
陈玉看着那堆连牲口都嫌喇嗓子的麦麸,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补上一句:“加上这个,也是三天。再往后,连水都没得喝。”
“够了。”
李烈看了一眼桌上的口粮,打断了算账,“去熬吧。”
陈玉把存下来的边角料、麦麸、碎豆子,还有那些发霉的面疙瘩全聚拢在一起。
她找来一个破竹筛,仔仔细细筛掉大块的泥沙,又跑到院子里把昨天挖回来、原本准备喂鸡的野菜梗全洗净切得细碎。
灶台下生起火,陈玉踩着个矮凳,抱着一把长柄木勺,吃力地搅动着破锅里的糊糊。
锅里的东西颜色发暗,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野菜的苦涩和发霉的陈味。
“大姐,水别再加了!”
陈玉一边搅一边冲正在往水瓢里兑水的陈婉喊,“再加这锅里就全是泥汤了,尿都比它黄!”
等一锅糊糊总算熬出点粘稠样,陈玉小心翼翼地盛了满满一木勺,走到桌边,递到李烈面前。
她扬着下巴,故作镇定地说:“能入口,保证饿不死人。你尝尝。”
李烈接过木勺,看都没看,首接送进嘴里。
粗糙的麦麸划过喉咙,带着隐隐的涩味,但他嚼了两口便咽了下去。
“不错。”
李烈放下勺子,看着陈玉点头,“就你这算计粮食的手艺,比我拿刀砍人还值钱。”
陈玉耳根一红,哼了一声,转头继续去顾锅。
这时,陈清从里屋走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小块粗布,里面包着捣碎的暗绿色草药末。
走到灶台边,她拨开陈玉,手脚麻利地将草药末分三次撒进正滚开的锅里。
“二姐你干嘛!别乱加东西!”
陈玉急得首跳脚,张开双臂护住大铁锅,“本来粮就少,你一加这苦药,谁还咽得下去!”
陈清将手里的药杵往旁边的案板上一放,转过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外头连着下雨,地气太湿。连雨天最容易起寒热。现在这口粮,要是病倒一个,耗的粮比这锅糊糊多十倍。咽不下去也得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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