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地上的枯草屑,在第七营营巷的破土墙边打着旋儿。
李烈蹲在伙房后面的一垛烂柴堆阴影里,嘴里嚼着一根发苦的草茎。
他没穿甲,单薄的麻衣下,浑身强悍的气血却将周围的冷意逼退了半尺。
他的目光越过烂墙的豁口,定定盯着营房后门的那辆独轮木推车。
车前站着两个穿得还算齐整的什长,都是平时跟钱军候穿一条裤子的心腹。
这俩人正撅着屁股,哼哧哼哧地从一间偏房里往外扛麻袋。
“轻点!你他娘的赶去投胎啊!”
左边那个瘦高个压着嗓子骂了一句,手里扶着麻袋的边角,生怕磕着碰着。
麻袋落地时,听着一点不像粮食砸地,倒像几枚金属片轻轻擦了一下。
李烈将嘴里的草茎吐在烂泥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装得还挺像回事。”
他用粗糙的大拇指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军粮装在麻袋里,落地能砸出铜钱碰碎银的动静?这麻袋里装的不是粮,是金银细软。这是把第七营刮干净了,准备跑路了。”
独轮车很快被推走,车辙在冻土上压出两道深得扎眼的痕迹。
李烈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顺着墙根往自家的破院走。
刚转过一个巷角,一团黑影突然从旁边的死胡同里钻了出来,一把死劲拽住了他的皮袄下摆。
李烈眼皮都没眨,右手己经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环首刀柄。
等看清那颗乱蓬蓬的脑袋时,手上的劲才松了下来。
是陈玉。
这小丫头平时咋咋呼呼的,此刻却像受了惊的鹌鹑,脸色煞白,两只手死劲抓着李烈的衣角,手指关节都泛着白。
“姐夫……”
陈玉连气都没喘匀,声音压得细若蚊蝇,像是怕惊动了风,“我刚才去井边打水,看到钱军候了。”
李烈垂眼看着她,没急着问,只是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把她那股倒不上的气拍顺:“撞见就撞见,他还能在营里生吃了你?”
“不是……”
陈玉咽了口唾沫,大眼睛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他在井后头的死巷子里,跟一个穿黑斗篷的人说话。那人连脸都遮着,根本不是咱们营里的打扮!”
李烈眉头微微一挑。
陈玉凑近了半步,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我躲在破水缸后头,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我亲眼看见……钱军候从怀里掏了一块木牌子,递给了那个人。那牌子黑漆漆的,上面好像画着个白色的虎头!”
白虎令。
那是曹军斥候专用的通行牌。
李烈的脑子里仿佛有两块生铁重重撞在一起,撞出了一连串的火星。
城西塌了女墙,大黄弩精准覆盖;
钱军候的心腹偷运金银细软;
黑斗篷、白虎令。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这老王八蛋。”
李烈冷嗤一声,声音里透着股渗人的寒意,“怪不得急着弄死我,原来是怕老子手底下的老兵闹事,碍着他卖主求荣的道。”
他摸了摸陈玉的脑袋,粗糙的手掌带着滚烫的温度:“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提。回家。”
推开那扇歪斜的院门,屋里的气氛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火塘里的火只剩几点暗红。
陈婉盘腿坐在炕沿上,面前摊开着一块打着补丁的粗布。
她正一件件地把家里仅剩的几件冬衣叠得方方正正,压紧实了,再放进布包里。
没有女人遇到兵灾时的慌乱,她的动作稳得连一丝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床头另一侧,堆着几个用干树叶包好的黄豆干粮团子。
听见开门声,陈婉抬起头。
“当家的。”
陈婉没停下手里的活,只是将一卷粗麻绳紧紧缠在布包外头,打了个死结,“若是真要走,这些东西咱们必须带上。药我也让二姐分成了三包,贴身放着。”
李烈大马金刀地在残腿桌旁坐下,抓起桌上的破瓷碗灌了口冷水。
他看着面前这个沉稳得不像话的女人,还有旁边正默不作声把止血草塞进夹衣缝隙里的陈清,心底那股嗜血的躁动反而被压平了。
“干得好。”
李烈把空碗重重磕在桌上,抹了一把嘴,“只要人在,什么都能抢回来。这破地方,确实不配让咱们陪葬。”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的脸,声音沉如闷雷:“这几天晚上,全都和衣睡。刀别离手,棍子放在手边能摸着的地方。只要我喊走,什么瓶瓶罐罐都别管,首接冲出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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