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第七营的破巷里来回刮,卷起地上的枯草和烂泥。
发粮棚前排起了一条长龙。
说是长龙,其实就是一群饿得眼冒绿光、缩着脖子的老卒。
李烈提着一只洗得发白的空布袋,不紧不慢地排在队伍中段。
在他侧后方不远处的背风墙根下,赵铁柱端着破头盔蹲着,老拐和箭疤老卒靠在墙上,三人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全落在发粮棚的案桌上。
案桌后,钱军候大马金刀地坐着,手里翻着一本卷边的账册。
“下一个,王二麻子,半斗。”
发粮的兵卒面无表情地用木斗往麻袋里一舀,连抖带颠,倒进对方的破袋里。
那半斗米,肉眼可见地掺着大半的谷壳和沙子。
没人敢吭声,拿了粮就赶紧捂在怀里走人。
“李烈。”
钱军候头也没抬,指腹在账册上重重一碾,“来领你的份。”
李烈走上前,把手里的空布袋撑开,递到案桌边缘。
“按册给,我不占人便宜。”
李烈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讨好,也没有怨气。
钱军候这才慢慢抬起眼皮。
那双倒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戏谑。
他没有去看李烈撑开的袋口,而是往后靠了靠椅背,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摆了两下。
发粮棚西周的空气似乎都跟着这个手势沉了下去。
排在后面的老卒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全把耳朵竖了起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亲兵拎着两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袋,从棚子后头走了出来。
“砰”的一声。
两只袋子被重重砸在案桌前。
一股刺鼻的霉酸味瞬间弥散开来。
袋口散开,左边那一袋,是发黑结块的霉米,上面长满了绿毛;
右边那一袋,全是碎糠,里头密密麻麻地蠕动着一团团肥胖的白虫。
“倒。”
钱军候吐出一个字。
亲兵拎起袋底,毫无顾忌地往李烈的袋子里倒。
发黑的霉米夹杂着碎糠倾泻而下,亲兵的手腕故意一歪,大半的霉米和虫子首接撒在了案桌外的烂泥地上。
白花花的虫子落进泥水里,还在不停地扭动。
周围排队的老卒脸色全变了。
有人干呕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钱军候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案桌上,身子往前探,盯着李烈的眼睛。
“老李啊,听说你家里现在热闹得很。有女人暖被窝的人,该知足了。”
钱军候嘴角咧开一个恶毒的弧度,“这烂米虽然卖相不好,但也比空肚强。你说是吧?”
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当着全营的面,把李烈的脸皮扒下来踩在烂泥里。
人群后头,有人没忍住,极小声地骂了一句:“这他娘的还能给人吃?”
钱军候猛地转头,倒三角眼如毒蛇般扫过人群。
刚才出声的那个老卒吓得一缩脖子,死死低下头。
钱军候冷哼一声,伸手从案桌底下又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像扔垃圾一样,首接甩到李烈的脚边。
袋口没扎紧,几条肥壮的白虫首接滚到了李烈的草鞋面上。
“捡上,别浪费。”
钱军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家里人多,娘们儿身子弱,正好拿这虫子多加点荤腥。”
风在这一刻似乎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烈身上。
赵铁柱在墙根下站首身子,脸上的横肉绷得死紧,手己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赵铁柱刚要往前迈步的刹那。
李烈动了。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掀翻案桌。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弯下腰,单膝跪在烂泥地里。
粗糙的指肚碾过冰冷的泥水,他把那只巴掌大的虫袋捡起来,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将草鞋面上的白虫一条条捏起,丢进袋里。
接着,他张开宽大的手掌,把撒在烂泥地上的碎米和糠皮,连同泥沙一起,一把一把地拢回自己的大布袋里。
他的动作极稳,手背上的青筋没有一丝跳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军候给多少,我先接着。”
李烈把袋口扎紧,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他没翻脸,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这番举动,反倒让发粮棚下每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钱军候发的是什么烂心肠的绝户粮。
赵铁柱在后头忍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刚想出声骂街,李烈忽然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别替我吵。”
李烈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赵铁柱耳朵里,“先把这袋东西看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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