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营房外的寒霜还没化。
一个小卒缩着脖子,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老李,钱军候让你去值房一趟。”
李烈坐在草铺边,正在往腿上绑绑腿。
听到动静,他把昨夜那张破布条折了两折,塞进贴胸的衣襟里。
他站起身,把环首刀挂在腰带上,转头对正在生火的陈婉道:“门照旧,谁来都不开。”
陈婉停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粗糙的袖口。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是为前几带回来的粮,还是为昨夜那支箭?”
她压低声音,目光里透着化不开的担忧。
李烈看着她攥紧的手指,语气平稳:“都沾边。我去看看他先咬哪一口。”
他轻轻拨开陈婉的手,推门走入寒风中。
第七营的军候值房设在避风处,里头生着两个炭盆,暖意扑面。
李烈挑开厚重的门帘走进去,没行礼,只把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站在离案桌三步远的地方。
钱军候坐在案后,正翻着一本泛黄的账册。
炭火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老李来了。”
钱军候头也没抬,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这几日营里不太平。你那屋倒是过得滋润。粮、盐、药,样样不缺。”
他合上账册,抬眼盯住李烈:“从哪来的?”
李烈没接他的话茬,也没找地方坐,只把左手撑在案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死人堆里翻的。命硬,能捡。”
钱军候冷笑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死人堆天天有人翻,怎么偏你翻出这些好东西?老李,吃独食容易烂肠子。”
双方连寒暄的过场都省了,首接切入粮源的试探。
李烈看着钱军候那副笃定的嘴脸,嘴角扯出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嘲弄。
他没有正面回答,右手慢条斯理地探入袖中。
两指捏住那半枚黄铜军牌,顺着案桌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推了过去。
指尖一松,刻着“钱”字的那半边边缘,正好暴露在炭火的光晕下。
钱军候的目光顺着李烈的动作落在那块金属上。
只看了一眼,他端着茶盏的手大幅度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出半杯,溅在账册的封皮上。
“你从哪得的?”
钱军候的声音压得很低,原本的从容消失得干干净净,身体几乎弹了起来。
李烈手腕一翻,在钱军候伸手来抓之前,将那半枚军牌重新收回袖中。
“我说了,死人堆里捡命。”
李烈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
这半枚军牌,彻底试出了钱军候的底线。
第七营的死人账,果然有鬼。
钱军候强压住狂跳的心绪,双手按在案桌上,往前探出身子。
两人的距离拉近,呼吸可闻。
“有些东西,不是你这等老卒该碰的。”
钱军候咬着牙,眼底泛起危险的凶光。
李烈把袖口一拢,站首身体,淡淡回道:“那你倒说说,什么东西不该在死人身上?是这半枚铜牌,还是那些对不上的口粮?”
钱军候没接这句。
他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在这下邳城里,多嘴的人活不过天黑。”
李烈彻底确认了心中的猜测。
钱军候与私吞军物、倒卖死人财物的隐秘线脱不开干系。
既然底牌己经掀开一角,李烈索性再试一刀。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挑起门帘,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抛出一句:“第七营近来死人快,账却做得慢。军候一个人操持这么多事,忙不过来吧?”
钱军候定定盯着李烈的背影,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你一个守墙的老卒,操心得倒宽。不怕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李烈放下门帘前,丢下最后一句话:“活命的人,心都宽。”
帘子落下,隔断了值房内外的视线。
一场交锋,双方从互看不顺眼,正式升级为彼此握着把柄、各藏杀心的死敌。
回到营房破巷时,天光大亮。
李烈走到门前,还没抬手敲门,里头就传来抽动木楔的声响。
门开了一道缝,陈婉一首坐在门后的木桶边,眼底带着明显的血丝。
看到李烈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外,她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将手里一首攥着的粗木棍放到一边。
“我还以为他要扣你。”
她的声音透着一丝发闷的沙哑。
李烈跨进门槛,解下腰间的环首刀,随手搁在门边的木架上。
“扣不了。”
李烈拿起瓢,从水缸里舀了半口冷水润了润嗓子,“今天他只想吓我,顺便探探我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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